凌晨一点十七分，婚房顶层复式落地窗外，京城的灯火还在明灭。顾临深站在厨房水槽前，手里攥着半截蔫掉的西芹，指尖沾着水珠，眼神却落在客厅沙发上——沈砚清蜷在灰白沙发里，笔记本电脑屏幕映着她下眼睑那点发青的暗影，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又快又轻，像怕惊扰什么。她没换睡衣，还是早上那件丝质浅灰袍子，袖口松垮地滑到小臂，露出一截干净手腕，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。顾临深没说话，把西芹泡进水里，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着。水流声盖住了他心口那点闷胀——不是酒劲儿没散，是昨晚掀开被子时看见的那片淤青，像一块发紫的旧墨渍，从脚踝一路爬到小腿肚，边缘泛着黄，至少五六天了。

云顶山庄的婚礼过去才四十八小时。三公里迎宾道铺满白玫瑰，十二架直升机盘旋山腰卸货，单花材账单够买三环内一套平层。宾客名单列出来能印成册子：某集团董事长刚落座就拍顾临深肩膀笑，“顾总这媳妇儿，是拿金箔包出来的吧？”——没人知道，新娘沈砚清在化妆间里咬着后槽牙，把止血棉塞进撕裂的脚踝伤口，疼得睫毛发颤，却对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个无可挑剔的弧度。

她走红毯时挽着沈伯远的手臂，姿态松弛得像在逛商场。可顾临深分明记得，她小指在他掌心里绷得发硬，冷汗浸湿了薄薄一层丝绸手套。更早些时候，沈家老宅饭桌上，沈念瑶把糖霜蛋糕推到她面前，笑嘻嘻说：“姐姐尝尝，我亲手做的。”沈砚清没动勺子，只低头切牛排，刀叉压着瓷盘发出细响。她右腿在桌下微微挪了挪，右脚踝悬空半寸，没碰地。

顾临深查了沈家老宅的医疗记录。婚礼前三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分，家庭医生出诊，登记簿上写着“外伤处理”，患者栏填的是沈砚清。医生私下跟护士嘀咕过一句：“脚踝骨裂加软组织挫伤，再拖两天得打石膏。”那天沈砚清在电话里跟顾临深说：“临时有点事，试妆改期吧。”语气平稳得像在订外卖。

现在她端着咖啡杯坐过来，杯沿在唇边停了两秒，才喝一口。顾临深瞥见她左手无名指根部有道细白压痕，是婚戒刚摘下来留下的。“冰箱里剩的牛腩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热一下就行。”顾临深嗯了一声，转身开火。油锅滋啦一响，他眼角余光扫过去——她正低头剥石榴，指甲掐进果皮，挤出一粒饱满的籽，没吃，就放在碟沿，红得刺眼。

走廊尽头传来手机震动声，林北发来新消息：孙姨今早咳血，医生说最多撑两周。顾临深把火调小，没回。

沈砚清剥完最后一粒，指尖沾着汁水，在裤子上蹭了蹭。她抬头望了眼窗外，阳光斜劈进来，照得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。顾临深忽然问：“你小时候，吃过石榴吗？”她手顿了一下，没答，只是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石榴籽在白瓷碟里堆成一小丘，亮晶晶，甜里带涩。